北京等夜來
2019-06-17 18:16 北京 北京三里屯 夜間經濟

北京等夜來

作者 Zimi 來源 子彈財經(ID:wwwhygc)

凌晨3:00,三里屯月色酒吧對面,張蘭在十分鐘內賣出了兩個發光氣球。

這也許是她一周內印象最深的十分鐘,在此之前的三小時,她只賣出三個。

月末,張蘭賣氣球所得的大部分收入將通過手機轉賬,出現在河南一個醫學院研究生的手機錢包里——62歲的張蘭,依然是支撐兒子上學的經濟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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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凌晨,2:00三里屯北街43號樓,裝修工人趕在晚上勞作

200米外,三里屯北街43號樓的FirstFloor餐吧又是另一番景象。

在這里,剛剛為你指路的店員,轉頭就用口音濃重的英文為外國友人點單;大門口,架著玳瑁眼鏡、頭發花白蓬松的外國老人以極慢的速度追著一只掙脫狗繩的比特犬,五分鐘后,老爺子和迎賓店員毫無違和感地坐在露天餐臺下聊天。

當夜幕低垂,白日里的緊張而有序的商業社會似乎被裹進了一張黑絲絨般的毯子里,柔軟而舒緩,北京也褪去了“超級城市”的凌厲——喜歡在夜晚活動的80后和90后,被“996”工作制裹挾的白領們,成群結隊而來的外地游客……他們自由而放空的夜間時刻延長了北京夜間商業模式的運作,無意中匯聚成了北京“夜間經濟”的新規模。

說起來,“夜間經濟”(night-timeeconomy)算是“舶來品”,這一經濟學概念由英國學者在20世紀70年代提出,為的是改善城市中心區夜晚空巢現象。

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夜市,“夜間經濟”指從當日下午6點到次日凌晨6點所包含的經濟文化活動,囊括了晚間購物、餐飲、旅游、娛樂、學習、影視、休閑等現代城市業態。

2017年我國城市居民消費習慣調查數據顯示,城市人群60%的消費發生在夜間。

夜經濟的繁榮不僅是城市活力系數的風向標,也成為城市競爭下半場的新賽道。相比之下,作為全國政治文化中心,缺乏夜間活動基因的北京正處于掉隊邊緣。

從2008—2018年,北京GDP實現連續十年增長,但增速呈逐年下降趨勢,在一線城市梯隊中優勢不明顯。第一財經發布的“2017城市夜生活指數”中,北京位列第四,深圳、上海、廣州分列前三。

一邊是經濟大環境放緩的壓力,另一邊,各城市爭相發力的夜經濟正成為經濟新刺激點。

上海夜間商業銷售額達白天的62%,廣州服務業產值55%是夜間消費所貢獻,重慶2/3以上的餐飲營業收入也都發生在夜間,成都的餐飲、購物和娛樂場所已成為晚間消費的三大支柱。

在國外,紐約、悉尼、倫敦等城市都十分重視夜間經濟的發展。美國60%以上的休閑活動在夜間;悉尼2017年度夜間經濟規模達40.5億美元;倫敦的“夜間經濟”提供了130萬個工作崗位,年收入達660億英鎊。

城市競賽的下半場,巨頭北京決定開始從政策端發力。

2019年,夜間經濟被正式寫進北京市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指出要鼓勵重點街區、商場、超市以及便利店適當延長營業時間,深入推進“深夜食堂”。

盡管目前的發力大多停留在營業時間的延長上,但夜間的改變已在城市細節中流出,同時也透露出北京這個政治文化中心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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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00,正在裝修的三里屯太古里,這里是北京時尚潮流的代名詞。

折疊夜場,增長緩慢

凌晨1:00,滴滴代駕司機鄭勇接到了第二個訂單,距離此前的一單已經過去一小時,這樣的成績在他看來不太理想,畢竟這里是夜歸人聚集地的三里屯酒吧街,此前最多的一個凌晨接了八單。

“北京凌晨之后就是三里屯、簋街這兩個地(叫代駕的人)多,這個點代駕也基本聚集在這些地方”,在與他聊天的5分鐘內,兩個坐著電動車、身著藍色工作服的同行從身后快速駛過。

自從大量路邊攤消失后,夜間訂單明顯集中于三里屯、工體、簋街幾個夜場地標,競爭自然更激烈。

據鄭勇估算,方圓2公里,他的競爭者足足有200人。

在這條隨著夜幕降臨而蘇醒的街道上,一共駐扎了約337家酒吧,占北京酒吧總量的40%,平均每走9步就會出現一家,燈紅酒綠外,同時也孕育了一批依賴夜晚而生的人。

對客人生活了如指掌的酒保能準確區分出,一個月內遇到的3個Vivian中,有幾個換了男朋友,哪些還是單身,以及誰在這個夜晚最需要人陪伴;

看鋼管舞表演的人,在表演者爬上舞桿頂端的瞬間,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仍在晃蕩酒杯,將眼神拋向2米開外的漂亮女孩身上,陪酒的姑娘可以就此判斷誰是看熱鬧的新客,誰有可能是能支付起高額消費的“老板”。

半個世紀前,人們很難想象,這個因距京城三里而得名的農村小舍,會超越王府井、西單等眾多商圈地標,成為年輕人夜生活的標志。

盡管如此,在全國范圍內看,北京的酒吧文化并不在第一梯隊。

大眾點評數據顯示,北京一共有1979家酒吧(包括夜店),全國金融中心上海擁有2501家,成都和重慶分別有3112和2485。

酒文化濃厚的東京足足有6283家,幾乎是北京酒吧數量的3倍,和世界頂尖一線城市紐約、巴黎、倫敦相比,北京酒吧文化的發展程度也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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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凌晨3:30,三里屯酒吧街酒吧大多已閉店,夜貓子們打道回府,尚未盡興的則轉戰不遠處工體夜店

此外,自2017年開始實施的疏解非首都功能、整治臟亂差行動也帶來了一些影響。

三里屯酒吧的一名老板為讓店面看起來更有格調,在店門口擺放了兩張桌椅和花草,又裝飾了些彩色燈泡,在受到管理部門的罰款警告后,他又無奈將一切改變都撤回。

“整齊劃一不應是北京夜間經濟的特點。”在北京工作6年的周蕓也有類似的感受。由于工作強度大,她幾乎每周五都會和朋友聚在一塊,不過這半年也不出門了,因為“沒什么地方可去。”

在北京生活了21年的李洋曾輾轉生活于北京各大商圈,見證了三里屯從一片低矮舊樓房發展到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的過程,“三里屯現在已經不像過去幾年那樣好玩了,就像從‘粗放’走向了‘精細’,但我們懷念的可能正是‘粗放’時期所擁有的多元化與小樂趣吧。”

他停頓了一下,放低聲調說:“現在三里屯給我的感覺和其他城市沒什么差別了,晚上去酒吧喝酒也沒什么勁兒了。”

隨著過去多樣性繁華的消逝,三里屯夜場也在悄悄“折疊”——這是“老顧客們”最直接的感受。

“現在三里屯來去都是那么幾家店,沒有太大差別,這幾年街道整治后,三里屯的靈魂也沒了。沒了臟街的三里屯只剩下各種欲望了”,周蕓無奈地說,“感覺夜生活不應該只是工體那種高消費場所,還得有接地氣兒的臟攤、市井小店、路邊攤夜宵,現在都沒了。”

霓虹外衣包裹下,這條京城酒吧文化的開山鼻祖嗅到了一絲危機——欲望在膨脹,文化內核正在褪色。京城深夜的夜場經濟,更像是一座二線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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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凌晨3:00,仍在營業的三里屯報亭和80后賣報人,成為折疊夜場獨特的風景

夜文化消費,稀少零散

除了燈紅酒綠的夜場,三里屯也有異類。

凌晨1:30,三聯韜奮書店內剛剛熄滅了三盞白熾燈,這絲毫不影響準備在這刷夜的考研人、第二天沒課的大學生和準備面試的留學生。

靜謐的夜只被POS機掃描的嘀聲打擾——在與夜班經理閑聊的十五分鐘內,有四次被前來結賬的顧客打斷,盡管已經過了書店夜間9點到12點的高峰期。

喜歡研究情報學的譚野捧著剛被安利的《美國安全局》四處晃悠,這位從胡同里長大的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就算打雷下雨也還是會出現在這家24小時書店,“夜里能靜下心體會一些東西,白天體會不到這種感覺。”

由于深深迷戀夜晚帶來的寧靜,已成為重度失眠癥患者的譚野,打算下半年繼續這么泡下去。

這個24小時書店里,還有向白天偷時間的考研人、工作狂,一個熱水瓶、一杯咖啡撐起整個夜晚。“晚上更有靈感。”從事新媒體工作的黃婉在門口抽著煙,而在白天,她是一位高中語文老師。

“不官不商,有書香”是楊絳先生對三聯韜奮書店的評價。2014年,繼第一家三聯稻奮24小時書店開啟之后,海淀分店、豐臺政務中心店、以及三里屯店,相繼開放,成為北京城市夜晚新的精神地標,同時也拿下了不錯的銷售量。

自2014年掛牌“24小時書店”,三聯韜奮書店連續兩年銷售總收入超過2000萬元,增幅達到60%。

然而目前,以三聯韜奮書店、PageOne為代表的24小時的“深夜書房”,在北京僅有不到10家。

這遠遠跟不上日益膨脹的夜文化消費潛力。

今年異常火爆的故宮燈會,讓人深刻體會到,夜間市民們無處安放的巨大需求。該活動在預售期即掀起了一股“搶票潮”,直接導致故宮票務官網癱瘓,網友反饋門票“比春運車票還難搶”。

就實際效果而言,夜間開放的活動參與度甚至超越白天。早在2014年,北京自然博物館就開展了暑期博物館夜場秀,首日2000人的夜場名額,在數天前就被搶訂一空,而每天一場僅限150名觀眾參與的“光影秀”,更是在預約系統上線當天就告訂罄。

盡管夜間消費活動已展示出強大的活力,但對于文化營運場所來說,雙倍的營業時間并非意味著雙倍的收入。

三里屯三聯韜奮書店夜班經理透露,即使地處三里屯這個二環到三環之間的夜間繁華地帶,除了年輕人喜歡的節日如圣誕節,夜間訂單量通常不足白天的一半,但書店仍需承受因全天運營帶來的成本增加。

在全國各地書店跟風全天營業之后,不少書店因虧損而倒閉或取消了24小時營業的制度。就連三聯本身的24小時書店之路也并不平坦,位于海淀的分店已停止了24小時營業。

 “深夜食堂”,能否飽腹?

不過,人們對精神食糧的追求遠比不上對食物的追求。

除了24小時書店外,更多餐飲企業正在考慮延長夜間營業時長。

在北京六萬家普通餐飲企業中,多數餐廳在晚上九點打烊,晚上十點以后還在營業的多集中在簋街、三里屯和后海,其中三里屯和后海還是以酒吧為主。

在這樣的國際化大都市,寫字樓加班的白領、深夜抵京的商旅客人,晚班的環衛工人、出租車司機、服務人員等,這些夜行人在下班后想吃一口熱騰騰的家常菜也成為一個難題。

線上夜宵數據展示了夜間餐飲需求正在急速生長,這在節假日體現得尤其明顯。

餓了么口碑數據顯示,今年“五一”假日期間,北京夜間餐飲消費在用餐時間段上出現了較大變化,在餐飲消費的時段方面,消費者用餐的持續時間會更長且更晚,晚10點到第二天凌晨1點三個小時期間的訂單量出現明顯增長,該時段在整體夜間消費的訂單占比增長了近6個百分點。

2019年,夜間經濟正式走進政府工作報告,鼓勵重點街區、商場、超市以及便利店適當延長營業時間,將在西城、朝陽、豐臺、石景山和昌平等地各打造一條深夜食堂特色餐飲街區,并對深夜餐廳給予最高10萬元的補貼、對特色餐飲街區最高500萬元的補貼支持等。

目前,已經開放的有位于順義區的中糧·祥云小鎮“深夜食街”、朝陽的合生匯以及推出24小時PageOne書店北平花園、Ms.NA、蒸汽犀牛等深夜特色餐廳的北京坊,均將營業時間延長至凌晨12點。

對此,曾光顧過祥云小鎮的周巖對「子彈財經」說:“這種旅游商業街,誰要去啊,只是又一條商業街復制品。”在他看來,這樣的街區商業化的氣息太濃厚,有個性化的商鋪越來越少,沒有情懷也缺少活力。

“就有點像整容臉的網紅女主播,之前的女孩是個性化的,各有各的美,現在的店裝修高大上,但是臉譜化,比如抖音網紅店,很快紅了,又很快被更新的網紅店取代。沒有外表也沒有靈魂,久而久之,大家覺得其實本質上都是同質化的,就沒興趣了。”

對于深夜食堂街來說,除了要滿足年輕人的個性化需求,還要考慮的問題是,在補貼有限的情況下,如何實現夜間成本與營收的平衡。

以深夜食堂為地標的日本就給出了前車之鑒。2017年,日本大型連鎖餐廳Royal Host關閉了其在東京郊區的最后一家24小時營業的店鋪,運營方SKYLARK公司對旗下750家門店的深夜營業策略進行重新評估后,決定停止其中310家店鋪的深夜營業,原因之一便是店鋪已經不能吸引客人,夜間銷售額已經不能覆蓋營運成本。

夜間出行,仍需改進

與此同時,作為城市系統性工程,夜間經濟還需依靠交通支撐。

北京市共有36條夜班線路,與5年前相比,增加了21條,線路長度達848公里,差不多是北京到上海的距離;日均發車792次,日均運送乘客1萬余人次,平均40分鐘一趟,但這遠遠不夠。

與其他一線城市相比,上海已開設近50條通宵公交,其中專門開設了3條夜宵專線,而被調侃已經滑下一線梯隊的廣州,擁有104條,大多營運到凌晨一點以后。

北京市政協委員、市工商聯副主席李志起曾表示,相比之下,北京作為國際一流的經濟發達城市,夜間消費的規模、熱度、便利程度甚至不如一些二線城市。

“北京現在絕大多數地鐵到晚上11點以后就停運了,不少夜班公交的間隔時長長達1個小時,不少城市上班族都反映現在晚上不敢在市中心消費,因為擔心解決不了交通問題。”

難以得到滿足的夜間出行需求,也制造了區別于白天的魔幻景象。

凌晨4:00,工體夜店轟鳴落幕,西門100平米的空地內,狩獵者眾多:

以面包車、轎車為主力的黑車司機,露出肚皮慵懶踱步,觀察每一位從出口涌出的年輕人;

白天不見蹤影的三蹦子,此時也繞著工體尋找短途出行的客人,“鏘鏘”的顛簸聲奏響了工體片尾曲;

討厭醉酒人把皮椅吐臟的滴滴師傅,更愿意在簋街接單,由于派單系統的原因,在經歷打車人在身邊卻接不到單的情況后,決定關閉線上接單系統,從正規軍變身游擊隊,加入夜間搶人大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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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凌晨4:00,是工體西路最擁堵的時刻,夜店出來的人們剛剛結束一天行程

滴滴也覺察到了夜間日益龐大的運力需求,為了夜間出行安全考慮,滴滴增設了司機端的夜間服務卡,“不過,現在我們沒有針對夜間運力做專門的調配。”一位滴滴的內部人士告訴「子彈財經」。

夜間運力的調配本質上還是依靠市場的供需力量來調節。“司機會自己判斷在什么時間拉活更合適,夜間拉活路況更好,隨著夜間經濟的繁榮,訂單量也在增加,所以會有更多的司機愿意跑夜間單。”滴滴的內部人士稱。

“對于夜間運力分配不平衡的問題,其實采取的是和白天基本相同的策略。特別失衡的時候,可能會有補貼,引導司機去運力不足的地方接單。其余情況下,司機端會有熱力圖,告訴司機哪些位置運力稀缺,哪些位置運力過剩,引導司機去更容易拉活的區域。”

毫無疑問,夜間出行的便捷程度將會直接影響市民的夜間消費行為,而夜間運力的增長和夜間經濟其實是相互促進:夜間出行便利,會有更多的人愿意在夜間外出消費,促進夜間經濟繁榮;夜間經濟繁榮,運力需求旺盛,也會促進夜間運力的增長。

說到底,城市夜間經濟是一個系統化工程,除了交通系統,電力、排水供氣等各項基礎設施也需要跟上腳步,已經萌芽生長的北京依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結語

凌晨4:00,張蘭騎上電單車,開往10公里外的住所;和三個阿姨一塊蹲在石階上賣花的小女孩,掙扎著將頭抬離膝蓋,準備回家;三里屯酒吧北街的建筑工人用手機放著“燃燒我的卡路里”,等待換班同事的到來。

將城市一分為二的不是黑夜,而是城市本身。

不同城市存在不同的活躍時間和運作方式。相對于在八九點打烊的三四線城市,在北京,白天繁忙的人們更樂于向夜晚偷時間,由此孕育的巨大夜間生產力仍在等待被開發。

北京市商務局消費促進處向子彈財經透露:“我們已經向北京市委提交了夜間經濟的政策申請,正在等批復。”

一紙政策,將會系統性調動北京夜間餐飲、娛樂、文創、出行等領域經濟活躍度,這將是新經濟公司探索與角逐的下一片藍海。

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太陽會再次升起。北京這個超一線都市的巨輪將繼續飛速運轉,生機與矛盾將交織而行,直到下一個夜幕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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